最近接触一些新的 AI 工具时,我观察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。
工具已经发给了每个人,公司也希望大家使用,但真正持续使用的人并不多。
少数对技术感兴趣的人会主动研究、不断尝试。大部分人可能简单问几个问题,或者尝试过几次,最后又退回了原有的工作惯性。
从表面上看,工具已经进入了组织。
账号分发了,通知下达了,培训可能也组织了,该完成的管理动作似乎都已经完成。但如果继续追问:它究竟改变了哪一项工作?沉淀了什么方法?提高了多少效率?很多时候又很难得到明确答案。
工具进入了组织,技术却没有真正进入工作。
当“推动使用”本身成为目标,新技术就很容易变成另一种形式主义。
使用量,不等于组织能力
我见过一种很典型的衡量方式:统计一款 AI 工具使用了多少 Token、产生了多少费用,以此判断组织是否真正使用了它。
但 Token 只能说明工具被调用过,不能说明工作方法发生了变化。
一个人向 AI 提出大量问题,当然会消耗很多 Token。但这些问题是否解决了真实工作?有效的方法有没有被保存下来?其他人能不能重复使用?这些问题仅靠使用量无法回答。
相比消耗了多少 Token,更值得统计的可能是:
- 有多少经验被沉淀成了稳定的提示词、CLI 脚本或 Skill?
- 有多少重复工作变成了可以复用的流程?
- 有多少原来依赖个人能力的任务,开始能够被组织稳定完成?
当组织开始用“消耗量”代替“能力沉淀”,AI 推广就很容易变成形式主义。
大家都在使用,但组织并没有因此真正获得新的能力。
每个人都有工具,方法却仍要自己摸索
现在的 AI 还处于快速变化的阶段。
工具很多,能力不断更新,使用方法也没有完全收敛。它不像微信一样,打开以后几乎不需要学习就能使用。
要让 AI 真正完成一项复杂工作,使用者必须不断摸索:
什么任务适合交给它?怎样描述要求?怎样判断结果是否可靠?怎样让输出符合自己的工作习惯?
这些事情都有学习成本。
我自己处理总结、文字和汇报类工作时,基本都会使用 AI。但我也不是直接把一个模糊要求交给工具,然后等待结果。
很多时候,我会先把自己的想法和思路交给 Grok,让它帮助我整理成更适合执行的提示词,再交给另一个 AI 工具完成任务。
经过几次调整,生成内容的结构和形式才会逐渐接近我的预期。
现在回头看,这其实是一套由我自己摸索出来的方法。但如果把同样的工具直接交给另一个人,他未必知道应该这样使用,也未必愿意投入同样的时间重新走一遍。
在没有成熟方法、系统引导和持续跟进的情况下,学习成本最终都会落到个人身上。
眼前的学习成本是确定的,未来的效率提升却还只能依靠想象。
真正感兴趣的人会主动探索,其他人即使知道 AI 可能有价值,也很难仅仅因为一句“它可以提高效率”,就改变已经熟悉的工作方式。
看见火,不等于学会用火
我有时觉得,AI 的出现和人类最初遇见火,有一种奇妙的相似。
一道闪电落下,火焰突然出现在眼前。它展示出巨大的能量,也让人感到危险。
ChatGPT 出现时,同样带来过强烈的冲击。人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见:机器可以理解自然语言,可以写作、总结、分析,也可以参与人的思考过程。
但看见火,不等于会用火;看见 AI 的能力,也不等于组织已经知道怎样使用 AI。
人类依靠工具不断进步,却又会天然害怕陌生的工具。
熟悉的工具代表确定性。我们知道怎样使用它,也知道投入以后大概能够得到什么结果。
新工具则意味着不确定。
它要求人重新学习,也可能让一个原本熟练的人暂时变得笨拙。你可能投入了时间,却得不到想要的结果;也可能按照它给出的答案行动,最后才发现结果并不可靠。
人最初面对火时,感受到的不只有光和温度,也有被灼伤和失控的可能。
但总有人愿意接近它、观察它、尝试控制它,并逐渐找到稳定使用它的方法。
真正改变人类的,不是火出现的那一刻,而是人开始理解火,并把用火的方法传递了下去。
新技术早期需要少数探索者
组织面对新技术时,最容易犯的错误,是马上要求所有人同时学习、同时使用。
这看起来公平,也容易形成全面推进的氛围。但它忽略了一个现实:
探索新技术和使用成熟工具,是两种不同的任务。
探索者面对的是不确定性。
他们需要测试工具的边界,寻找真实场景,总结方法,也要接受很多尝试最终没有结果。
普通使用者需要的是确定性。
他需要知道这个工具能解决什么问题,具体应该怎样操作,投入十分钟以后能不能真正节省半小时。
如果组织把探索者的任务交给所有人,就等于要求每个人独自承担相同的学习和试错成本。
最后继续使用的,通常还是那些本身有兴趣、有好奇心,也愿意不断琢磨的人。其他人则会把新工具理解成一项额外任务。
从这个意义上说,新技术最初确实属于勇敢者。
这里的勇敢,不是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,而是在多数人还在观望时,愿意先走进去看一看;在方法还没有收敛时,愿意反复尝试;在暂时没有标准答案时,仍然保持好奇。
组织不需要所有人一开始都成为技术先锋。
它首先需要找到少数愿意探索的人,给他们时间、空间和真实问题,让他们验证:
- 哪些真实工作最适合先交给 AI?
- 怎样提问,才能得到值得继续验证的结果?
- 哪些环节可以自动执行,哪些判断必须由人完成?
- 哪些经验可以整理成提示词、脚本或 Skill?
- 怎样让没有参与探索的人也能低成本使用?
探索由少数人完成,成果才能被更多人使用。
从个人经验到组织方法
一次有效的 AI 使用,只能证明一个人完成了一项任务。
只有当这种使用方式能够被重复、被传递,并在不同的人手中获得相对稳定的结果,它才可能成为组织能力。
我曾经和一些技术从业者讨论过这个问题。
他们提到一种思路:先用自然语言把一套工作方法讲清楚,再把它固定下来,变成一个可以重复运行的脚本。
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转变。
组织不再要求每个人从头学习一套复杂的方法,而是把少数人已经验证过的经验固化下来。
后来的人不需要重新走完所有弯路,只需要进入这个流程,就可以按照相对稳定的方式完成工作。
这个过程可能需要经过几步:
先由少数人自由探索,从中找到真正有价值的场景;再把有效方法整理成提示词、模板、脚本或者 Skill;最后把它嵌入原有的沟通、汇报、复盘和协作流程。
到这一步,使用 AI 才不再是一项额外任务。
它开始成为完成工作的一部分。
最近使用微信输入法时,我发现它会自动整理口述内容,把一段话拆成一、二、三点,并通过分行的方式呈现出来。
这个动作看起来很小,却已经在帮助我整理讲话的逻辑。
使用者不需要专门提醒自己“现在应该使用 AI”,技术已经进入了原来的输入动作。
好的技术,最终会逐渐消失在工作中。
组织既要点火,也要建立消防队
即使人类已经掌握了用火的方法,今天依然需要消防队。
我们不会因为火可能造成危险,就停止使用火;也不会因为已经学会用火,就认为它从此不会失控。
火进入社会越深,我们围绕它建立的规则就越完整:什么地方可以用火,什么地方禁止明火,建筑应该怎样防火,发生危险以后由谁处理。
我们一边享受火带来的能量,一边控制它失控的代价。
AI 未来可能也需要类似“消防队”的角色。
这不一定是一个真的叫“AI 消防队”的部门,而可能是一套由人、制度和技术共同组成的风险控制机制:
什么信息不能交给 AI?哪些结果必须经过人工验证?哪些决定不能直接交给模型?出现错误以后由谁负责?
当 AI 只被少数人尝试时,一个错误可能只影响一份文档。
但当它进入组织的沟通、汇报、分析和决策流程以后,一个未经验证的结论可能被快速传播,一份不该上传的资料可能离开原有边界,一个听起来合理的判断也可能影响真实的用户、员工和资源。
AI 的能力越强,组织越不能只讨论如何使用它,也必须讨论如何约束它。
这种约束不是为了压制技术,而是为了让它能够被更放心、更长期地使用。
就像消防队的存在不是为了消灭火,而是为了让整个社会能够安全地使用火。
组织既需要点火的人,也需要看火的人。
如果只有看火的人,新的尝试可能因为害怕风险而被提前扑灭;如果只有点火的人,技术又可能在缺乏边界的情况下迅速扩散。
真正需要寻找的是一种微妙的平衡:
既不因为害怕失控而拒绝点火,也不因为渴望效率而忘记火会伤人。
我目前的阶段性结论
关于技术如何进入真实组织,我目前有几个判断:
- 工具分发给了每个人,不代表技术已经进入组织
- 使用量不能代替方法、流程和能力的沉淀
- 新技术早期需要少数保持好奇、愿意试错的人先行探索
- 组织不应该让每个人重复承担相同的学习成本
- 个人经验只有被整理成提示词、脚本和 Skill,才可能逐渐成为组织能力
- 探索能力和风险控制能力需要同时建立
新技术最初属于那些愿意在答案尚不明确时,先走进去看一看的人。
但一个组织真正掌握技术的标志,不是出现了多少勇敢的个人,而是它能否把少数人的探索,沉淀成多数人可以安全使用的方法。
看见火,不等于掌握火。
把火种变成能力,同时把危险控制在边界以内,技术才算真正进入了组织。
这不是结论,而是一份正在生长的研究笔记。
当新的实践出现,我会继续修正它。